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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一章

     司马梦求的模样,说不出来的狼狈。见到石越的第一句话便是:“辽国大乱!辽国大乱了!”   石越与李丁文面面相觑,当下便听他细说辽国的究竟。   自从耶律伊逊复任北枢密使,留守中守之后,辽朝局势就一直充满了火药味。太子耶律浚展现的决心,让整个辽朝的统治层都担心不已——亲信者,担心他的前途多艰;反对者,担心被他澄清朝政的动作波及;甚至就连耶律洪基,心里也未必真的希望自己的太子如此能干!   但是耶律浚似乎完全没有顾忌到这些。   那一日风和日丽,司马梦求原想出门逛逛,顺道多了解些当地的民情以为准备。谁知方一踏出门,却忽的见耶律浚的侍卫撒拨向自己走了过来。司马梦求对此人一贯非常警惕,他知道撒拨虽然寡言少语,却极为精明,而且武艺过人,曾经以一人之力独自搏杀死猛虎,兼之对太子耶律浚忠心耿耿,若是被他发现什么破绽,只怕自己立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是以见他自己走来,不由得有些惊讶又有些意外。   撒拨走到司马梦求近前,躬身抱拳,冷冷的说道:“马先生,太子有请。”见司马梦求点头,他便转身带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一句话。   司马梦求自从入太子幕府以来,除了第一次听到一些大事以外,一直便被耶律浚恭恭敬敬的供着,却再也没有机会参预过什么重要的事务。而他因为怕人起疑心,也只好装得淡然自若。只是整日价四处闲逛,了解中京风俗民情,四周地理形势,兵防布置。他有太子府的腰牌,任何去处,都是畅通无阻。隔一段时间,司马梦求也会去见一次韩先国,传递一些信息。不过,最多每隔一日,耶律浚总要见上他一面,无非是聊些宋朝的情况。耶律浚听司马梦求说起三大报,以及白水潭学院的种种趣闻,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有一次,耶律浚竟然找出来白水潭学院的全套最新教材给司马梦求确认,令得司马梦求大吃一惊——须知白水潭学院的教材在大宋国内自然可以畅通销售,但却是严禁私送出国的。   司马梦求一面想着心事,不多时便见着一大队精兵簇拥着一身金色软战袍的耶律浚,只见他挎弓别刀,骑在马上,英气勃勃。见司马梦求过来,便在马上笑道:“马先生,快快上马,今日天气甚好,正好出去打猎。”萧佑丹则在他身后微笑致意。   司马梦求知道契丹人生性便喜欢打猎,便是太子号称“英明”,也不能例外,这一点与大宋尚文之风全然不同。当下也不以为异,微笑答应,见有人牵马过来,脚尖微一点地,便纵身跃马而上。萧佑丹喝了一声采,当下一行人扬鞭催马,浩浩荡荡,便出了城去。   渐渐地,司马梦求便觉出这次狩猎与往常不同。以往耶律浚狩猎,不过在中京周围的大定县、长兴县等处,这次却不停留,倒似行军一般,沿河而上,直达归化县境内,方开始打猎。耶律浚在打猎之时,一向以军法勒束部属,加上这次带的,又都是侍卫中的精锐之士,不消一两个时辰,便已硕果累累。   萧佑丹抬头打量天色,见天已渐晚,便轻声向耶律浚低语数声。耶律浚立时勒转马头,鸣金收兵。一面向司马梦求笑道:“马先生,今晚且委屈一些,我们要住在归化县了。”   “不敢。”司马梦求此时早已看出耶律浚另有所谋,他留神观察萧佑丹,却见他虽然神色如常,却隐隐约约似有忧色,当下心里更加疑惑,索性不动声色的等着看戏。   一行近二百人悄无声息的在山林间行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一个侍卫从前头骑马回转过来,低声禀道:“殿下,离归化县还有七里路左右。”   耶律浚微微点头,冷冷的命令道:“扎营做饭!”   “得令。”侍卫凛然回道,命令立时一声声传下去,近二百名侍卫便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司马梦求却是听得心中一惊,暗暗思忖:“这么近却不去归化县吃饭,分明是想保持侍卫的体力,这位太子爷究竟想做什么?!”   众人悄无声息的埋锅做饭,虽然火光点点,归化县却也没有人前来干涉。耶律浚不时张望归化县城,嘴角不经意的流出丝丝冷笑。吃过饭后,侍卫们便就地休息,耶律浚却与萧佑丹、司马梦求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闲话。眼见天色全黑,耶律浚依然谈笑风生,没有半点动身的意思。司马梦求虽然心中好奇,却也只得忍住,陪着这位太子爷聊天。   估摸着到了亥时,萧佑丹却忽然打断了谈话,说道:“殿下,天色已晚,我们该动身了。”   耶律浚笑着起身,轻轻握了一下刀柄,对司马梦求笑道:“马先生,今晚我们还要去归化县过夜,真是辛苦先生了。”   司马梦求连忙欠身道:“不敢。”   归化县的城墙修得十分粗陋。耶律浚一行人举着火把来到城墙下时,整个归化县城都在一片寂静之中。守城的士卒早已歪歪斜斜的躺在城墙上睡着了。   “开门,快开城门!”几个侍卫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过了半晌,方有人举了火把从城头往下张望,“什么人呀?这么晚了。”声音依然带着迷糊以及明显的不耐烦。   “瞎了你的狗眼,太子殿下的旗号都不识得么?快开城门!”侍卫不耐烦的厉声喝骂。   那人睁大眼睛看了半晌,黑夜之间又哪能看得清楚,只是见城下之人穿着都十分华美,也知必是贵人无疑,立时慌慌张张叫了人起来放下吊桥,开了城门。   “吱”的一声,城门才开了一半,卫队的侍卫早已迫不及待的拥着耶律浚冲进城去。前面稍有人阻拦,便有几个侍卫骑马冲上,没头没脑一顿鞭子打得鬼哭狼嚎也似。   “去县衙!”耶律浚冰冷而简短的下令,于是队伍便似群狼般扑向归化县衙。   司马梦求冷眼旁观着这次行动,耶律浚如此行事,明显是针对归化县令而去。但一个小小的南面县官,怎么又值得当朝太子如此兴师动众?正疑惑间,队伍前锋已到归化县衙,归化县令似乎已经得到消息,率领一大群僚属在县衙之前跪迎。   耶律浚似乎吃了一惊,但立即就恢复平常之态,向萧佑丹递了个眼色。萧佑丹微一点头,策马上前,冷冷的问道:“谁是归化县令?”   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赶紧向前爬出几步,媚声道:“下官便是归化县令。”   “你叫什么名字?”萧佑丹骑在马上,竟没有看他一眼。   “下官张思平,不知太子殿下远来,有失远迎,还请殿下与大人恕罪。”张思平的神态中,有着掩饰不了的惊讶,但更多的,却是象一个急欲讨好献媚的哈巴狗。   萧佑丹鼻子里“哼”了一声,讥道:“你的罪过只怕不止于此。”   张思平呆了呆,似乎这才发现萧佑丹来意不善,慌得连天价的叩头求饶,“殿下恕罪,大人恕罪。”   萧佑丹鄙夷的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和,问道:“这么说,你也知罪了?是吧?”   “是,是,下官知罪。”张思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说回答道。   这本也只是一句惯常对长官说的话,谁知萧佑丹脸一沉,却厉声喝道:“既然知罪,那么来人啊,先给我绑了!”   “是!”几个王府卫士早已经如狼似虎的冲了过来,将张思平捆了个结结实实。张思平惊骇之极,眼看太子殿下不是玩笑,但任他挖空心思也想象不出自己如何犯了错,惹恼了太子以致降罪,只一面挣扎一面大呼:“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归化县县丞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于不敢说话。   萧佑丹冷笑几声,望着张思平,叹了口气,说道:“你都已经知罪了,怎么又冤枉起来?”   “我,下官的确冤枉。殿下明察,殿下明察!”   “你竟然敢说殿下冤枉你?!”萧佑丹厉声喝道,“来人啊,给他打上二十军棍,看他还冤不冤枉!”   到这个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来萧佑丹根本是故意在找岔,但谁敢说话?归化县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身子伏低到土里,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只在心里暗暗猜测张思平不知道怎么便得罪了太子,生生竟惹来这场祸事。张思平也已吓得魂飞魄散,口不择言的乞求道:“殿下、大人,看在小人族叔的份上,饶了小人一回吧。看在小人族叔的份上……”   萧佑丹脸上讥笑之意更浓,他策马走到张思平身边,俯下身去,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的说道:“殿下这次来,就是想要你的狗命,岂不知道你的族叔是谁?你若有种,就纠集县中官兵,与我们打上一仗,反正你们人多,我们人少,杀人灭口,也是个办法。若是没种,不如便等死罢!”   “我、我……”张思平听到这话,尿都吓出来了,一屁股瘫在地上,神不守舍的哭道:“我,我可从来没有得罪过殿下呀。”   萧佑丹跳下马来,一只手抓起张思平,轻声笑道:“怎么会没有得罪过?殿下要宽赋养民,偏偏你归化县年年税收为中京道第一,殿下没有办法因为你收税收得多治你的罪,难道就找不到别的办法吗?你死于军棍之后,我还不信从你官衙中找不出你贪污受贿的证据来。”   张思平万万料想不到,竟然是因为自己收税收得最多而招来杀身之祸,一时之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远处耶律浚早已等得厌烦,和司马梦求说起闲话来,显见全然没有将张思平的生死放在心上。   萧佑丹将他一把丢到地上,俯身又道:“太子殿下最喜欢勇士,你若敢纠集兵丁和我一决高下,说不定殿下还能饶过了你。”   张思平眼睛一亮,随即又立时黯淡下去。他心头一片空明,似乎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过来,惨笑道:“你也不必骗我了。我不反抗,是我一个人死;我若反抗,便是我一族死。我有今天的下场,也不全是因为我收税收得多吧?”   萧佑丹倒料不到张思平竟有这份心思,居然短短时刻竟会什么都明白了过来,倒也微感意外,于是也不否认,反倒笑道:“想不到你倒也不是笨蛋。这样好了,你替我写封信,我便求太子殿下放过你。”   “什么信?”听了这话,张思平又似抓住了一根稻草。   萧佑丹压低了声音,对他耳语道:“写给耶律伊逊的信件。”   张思平呆滞了一会,然后苦笑一声,竟也不问信件的内容,无力的说道:“大人,我虽然怕死,可不是傻子。我若写了这封信,只怕死得更快。而且到头来我家人也难免受连累。罢了罢了,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想不到我倒小看你了。”萧佑丹当下不再废话,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拖下去,帮张大人弄清楚他有什么罪。”   ****   归化县杖毙张思平之后,耶律浚又从张思平官衙搜出数万贯铜钱以及几千两黄金白银,轻轻松松的便安了一个贪赃的罪名给张思平。紧接着,他又寻出中京道收税最多的十来个官员别的罪过,一一重加贬斥;又将两个收税少的县令提拨做州官——到这个时候,中京道的官员便都是傻子,也已经知道皇太子完全是因为没有办法要求皇帝对中京道减赋,便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将怨气撒在那些税民多的苛吏身上。但凡还长着脑子的,碰上这样不惜以杀人来威慑人心减税的皇太子,于催税收税上,都不免要收敛很多。   但在司马梦求看来,耶律浚这样做,未免过于激烈,完全是有勇无谋。张思平苛剥百姓,死不足惜,但是他口中的“族叔”,毕竟是正受辽主宠信的耶律孝杰。二人虽然血脉疏远,但是打狗伤主人,这已摆明了是向耶律孝杰示威。在与耶律伊逊为敌的同时,再去激化与耶律孝杰的矛盾,习惯石越作风的司马梦求,心里肯定是要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哪怕耶律浚再怎么轻视耶律孝杰,但在行事策略上也是错误的。   也许萧佑丹明白这一点,但是便连司马梦求也已看出来了,耶律浚的行事极端自主自负。这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却会是致命的缺点。   当然,这一切与司马梦求无关。对于他来说,辽国内部的矛盾,越激烈越好。   张思平的死的确刺痛了耶律孝杰。但是耶律孝杰状元及第,以一汉人之身而居辽国北府宰相的高位,深受耶律洪基的宠信,却也绝非只会拍马屁、揣摩主人心意这点本事。他一眼就看透了耶律浚的“用心”,不仅没有为自己这个远房侄子的死而向耶律洪基诉冤,反倒一面向耶律洪基自请罪责,一面又亲自向耶律浚写信,表达自己疏于管教、诚惶诚恐的心情。   刚刚吩咐家人将信送往中京,耶律孝杰便听到管家来报:“魏王王子耶律绥也求见。”   耶律孝杰眉头一跳,连忙吩咐道:“快快有请。”   不多时,管家便将一华服少年引至。那少年见到耶律孝杰,连忙拜倒在地,口中称道:“小侄拜见丞相。”   耶律孝杰上前一步,亲自将耶律绥也扶起,笑道:“王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耶律绥也站起身,脸色沉重,注视耶律孝杰,说道:“丞相,大祸临头,犹不自知吗?”   耶律孝杰摇头笑道:“又能有何祸事?王子莫要危言耸听。”   耶律绥也环顾左右,见有仆人在侧,便默然不语。耶律孝杰哈哈一笑,朝左右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数以十计的仆人连忙离开客厅,只留下耶律孝杰与耶律绥也二人。耶律孝杰这才微微笑道:“王子请说。”   耶律绥也望着耶律孝杰,问道:“丞相是真不知道祸事?还是假不知道?”   “还盼明示。”耶律孝杰目光闪动。   “老狐狸!”耶律绥也在心里骂了一声,叹道:“太子柄国,倒行逆施。日前无故杖杀张世兄,污以他罪,让忠臣元老为之寒心。只怕不待他登基,丞相与家父,都不会有好下场。”   耶律孝杰不以为然的一笑,道:“魏王岂无妙策?在下不信魏王是束手待擒之辈。”   耶律绥也不由一怔,但揣其语气,随即大喜,也笑道:“纵有妙策,若无丞相周全,也无济于事。”   耶律孝杰本来不过是随口一句,投石问路,没料想耶律伊逊竟然真的已有应对之策,倒不由从心底里吃了一惊。他一向的名言,是“无百万两黄金,不足为宰相家”,一贯贪污受贿、厚颜无耻。耶律浚柄政之后,大大阻了他的财路,早已让他恨之入骨。更何况还杖杀他侄儿——张思平血脉上自然不亲,可是每年的孝敬,却从来没有少过。此时耶律伊逊主动要求联手,他岂有拒绝之理?只是他生性谨慎,若非万全之策,也断然不会轻易下水。当下便问道:“不知有何妙计?”   耶律绥也显然也早已摸透耶律孝杰的性情了,见他相问,便也不隐瞒,压低声音笑道:“自古以来,欲谋废太子,必先废其母。而且宫闱床第之事,向来最易构事,当今皇上又善妒,咱们不如从此下手。”   耶律孝杰却不置可否,沉吟道:“却不知要如何下手?当今皇后家是辽国大族,太子生母,一贯是甚受宠爱。”   耶律绥也微微一笑,说道:“丞相有所不知——当年耶律重元谋反,有奴婢名单登,精擅筝与琵琶,号为国手,后重元事败被没为宫婢。皇后萧观音也素来精通音乐,宫中有伶人赵惟一最为得宠,单登每与赵惟一争胜,总是因皇后偏袒而不能胜,早有不满之心。其后皇上召单登弹筝,又为皇后所阻,不得入内宫。单登因此深怨皇后,偏偏世事极巧,单登的妹夫教坊朱顶鹤,颇得我父王喜爱。因此我父王定下计来,让单登与朱顶鹤揭发皇后与赵惟一的私情,皇上必然大怒……”   “此事若无证据?皇上如何肯信?”耶律孝杰皱眉道。   耶律绥也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笑道:“丞相请看——”   耶律孝杰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一首《怀古诗》:“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当下微微一笑,道:“仅凭这片纸,只怕动不了圣听。除非是皇后手书……”   “正想骗得皇后手书。”耶律绥也笑道。   “这首诗里藏了赵惟一的名字,皇后也是聪明人,岂能不知?若用此计,只怕必然坏事!”耶律孝杰沉吟半晌,忽然走到书案边,铺纸沾墨,提笔书道:“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写完之后,又看了看,颇觉满意,又继续写道:“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他是状元之材,写这些艳词自不在话下,当下笔不加点,连写十首,总名之曰“十香词”。   耶律绥也从耶律孝杰手中接过词稿,细细读去,读到“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哪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之句,不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丞相果真是才高八斗,顷刻书成,只怕曹子建也有所不及。”   耶律孝杰笑道:“皇后最喜欢这些诗词曲赋,只须让宫人哄得她手书《十香词》,再呈给皇上,皇上大怒之下,再背一下《怀古诗》——若说皇上会不穷治其事,那便是神仙也不肯相信。”   “正是,正是。”耶律绥也喜笑颜开,道:“只要皇上穷治……,如是我父王上奏此事,必由丞相治狱。到时候……”   耶律孝杰冷笑一声,慢声道:“只要赵惟一落到我手中,我让他写什么供词,还怕他竟会写不出来么?”   ****   正当耶律浚志得意满的准备对朝政进行进一步的整顿之时。从萧忽古那里传来的信息却让他彻底的懵了。   原来耶律伊逊密奏皇帝,说单登与朱顶鹤举报皇后萧观音与伶官赵惟一有私,奏折之中,将通奸过程讲得绘声绘色,当晚皇后所穿衣裙等细节都有描绘,并且还拿出皇后赐给赵惟一的手书《十香词》为证,更另有一首藏名的《怀古诗》。耶律洪基闻后果然大怒,立即下令耶律伊逊与耶律孝杰穷治此事。二人遂立即逮捕赵惟一,用酷刑使其诬服。为了使此事更加可信,又将教坊高长命也牵连进来,屈打成招。枢密副使萧素与萧惟信前去讲理,耶律孝杰冷然不听。当日即将供词交给耶律洪基。因见耶律洪基尚有犹豫之色,耶律孝杰惟恐有变,立时再审,锻炼证实。于是耶律洪基终于悖然大怒,便即日下令,族诛赵惟一,斩高长命,并赐皇后萧观音自尽。   于是事涉当朝皇后的一案,从案发到案结,前后竟然不过两日!而耶律浚远在中京,促不及防。公主在行宫中乞代母死,也被耶律洪基拒绝。   当日萧观音便赋绝命诗自缢而死。   司马梦求看见耶律浚自接到信的一刻起,脸色便由铁青转为苍白,颤抖由手传至全身,最后整个人都跪到了地上,紧紧咬住嘴唇,鲜血竟从嘴角溢出。   “殿下!”萧佑丹见状大惊,连忙走到耶律浚身边询间,一时之间,却是那里想得到这信所述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耶律浚木然半晌,才将手中的信递给萧佑丹,萧佑丹略扫一眼,脸色立时大变。好半晌,才颤抖着说道:“殿下,请节哀顺便!”   司马梦求听到此语,也是大吃一惊,不过他还以为是耶律洪基驾崩了,也是大惊大喜,于此时也顾不上收敛形迹,忙上前问道:“萧兄,发生什么事了?”   萧佑丹微一迟疑,便将手中的信递给司马梦求,司马梦求匆匆扫了一眼信件,也是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震住了。他正要说话,便听耶律浚低声抽泣起来。司马梦求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冷冷的说道:“殿下,此时非悲伤之时!母仇不共戴天!”   耶律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咬牙恨声道:“不错,杀吾母者,耶律伊逊也!”说话间,突然一把拔出腰刀,狠狠的劈在地上,厉声高呼道:“不杀耶律伊逊、张孝杰二贼,誓不为人!”   司马梦求是局外之人,一惊之下,心中便已有计议。当下一心想调起辽国贵族内讧,好让他们无力南顾,于是更是刻意的火上浇油,挑拨道:“只怕还另有一事,殿下不可不防!自古以来,母后惨死,太子能久居其位者,十中无一。殿下今日之事,若不早作决断,莫说报仇,只怕他日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浚如被冷水浇身,霍地站起身来,狠狠盯着司马梦求,狞声道:“马先生有何良策告我?”   “当日耶律重元如何谋反?”司马梦求知此时不能有丝毫迟疑,当时直视他目光,毫不退缩的逼问道。   “以四百余人诱胁弩手攻击帷宫!”   “为何失败?”   “其军心不稳,临战动摇。”   “若不动摇,又当如何?”   “胜负难知!”耶律浚此时已经知他话中之意,不由栗然一惊,已经动摇起来。   “今太子若亲率二百亲卫,以奔母丧之名,直取行宫。萧大人率亲军占据中京,随后而至。举清君侧之名,纵不能一举而成大事,然诛耶律伊逊、耶律孝杰不在话下。好过坐而待毙百倍!”司马梦求声色俱厉。   耶律浚迟疑道:“一切都没有准备。”   司马梦求听出他的犹豫,当下森然说道:“正是没有准备,才能事起突然。殿下与臣白衣而行,若能成功,则大事可定,效唐太宗故事,遵皇上为太上皇即可。若不成功,萧大人还控制中京,中京、西京、南京三道百姓皆知殿下之明、皇后之冤,民心岂不可用?”司马梦求到了这个时候,也已没有退路。   萧佑丹一直冷眼旁观,揣摩司马梦求的用心。他虽不能深信司马梦求,但知此刻决断当速,否则必有后祸,细想司马梦求之言,似乎眼前形势也的确可以当此一搏,否则若容耶律伊逊返回中京,只怕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当下说道:“殿下现在总北南枢密院事,一道令书,臣可以控制中京,先将耶律伊逊等贼家人诛杀殆尽,使亲信者控制中京。然后遣亲信之大臣矫诏前往上京,二京在手,则朝中贵幸之家属尽在掌握之中。届时再下诏大敕,免税,以清君侧之名行大事,向天下白二贼之奸,皇后之冤,既便正面对决,也未必没有机会。只是奇袭行宫……”   “欲得奇功者,不可不冒奇险。何况当年耶律重元一击不中,尚可远走大漠。臣拼一已之力报殿下相遇之恩,敢以性命保殿下平安返回中京!”司马梦求慨声说道,他现在只求挑起辽国内乱,对耶律浚的生命安全,却是毫不在意。   耶律浚微一沉吟,随即紧握刀柄,断然说道:“事已如此,便冒一回险!——或者为人上人,或者死无葬身之所!”   ****   耶律洪基行宫所在,有近三万大军,附近的州县尚有两万骑军驻扎,随时策应。自重元之乱后,若有人再想谋反,已是千难万难。   耶律浚精挑细选了两百名卫士,外着缟衣,内着软甲。距行宫二十里左右时,耶律浚下令留下了一百五十名卫士策应,自己只率着撒拨、司马梦求等五十名身怀短刃的卫士前往行宫。一路之上,想起无辜惨死的母后,耶律浚忍不住泪流满面,整只队伍都不停的低声哭泣着。   整个行宫的人都知道太子为何而来!   看着这些人人数不多,又没带兵器,自然没有任何人会不识相的出来阻拦。这时候激怒太子,和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自然早有人报给大账内的耶律洪基:“陛下,太子前来奔丧。”   “让他去看一眼他母后便是,朕就不见他了。”耶律洪基轻轻叹息一声,心中也有几分黯然,他与萧观音,也有几十年的夫妻情份,年青的时候,那个如观音般美貌的女子也是曾经得到过他全心全意的宠爱的。   “遵旨。”   距耶律洪基的金帐不过两里。   耶律浚和他的属下都已下马,耶律孝杰与萧十三等一批侍卫将耶律浚拦住了。   “太子殿下,陛下说不想见你。”耶律孝杰恭谨的语气后带着一丝嘲弄。   “我要见陛下!我要替我母后申冤!”耶律浚高声呼喊道。   耶律孝杰沉下脸来,厉声喝道:“太子殿下,皇后是你的母亲,可是皇上才是你的父亲!你难道要违抗圣旨不成?”   耶律浚幽幽的望着耶律孝杰,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奸人,难道要阻止我和父皇相见不成?我是皇上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见皇上?”   耶律孝杰的目光中,似乎有无比同情,却只能无奈的望着耶律浚,假惺惺的劝慰道:“殿下,你应当冷静一点。你以后要绍继大统的,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为万民表率!”   耶律浚强行抑制自己的火气,忽然扬声吼道:“阿斯怜,你在哪里?你出来替我禀报!”   萧十三走上一步,笑道:“殿下,阿斯怜不在这里。”   “谁说的?!”一个沉厚的声音从耶律孝杰等人的身后传来,萧忽古身披重甲,大步走上前来。   耶律孝杰与萧十三都是一怔,回头望去。便在此时,司马梦求却忽然飞身上马,拔出短刃,从耶律孝杰身边掠过,只见刀锋一闪,一道鲜血喷洒而出。耶律孝杰当场毙命。司马梦求突起发难,便是耶律浚也始料未及。好在撒拨反应十分神速,见司马梦求动手,便也斜冲上前,抢了萧十三的腰刀,一刀便将其斩成两段。耶律浚再也没有犹豫的机会,长啸一声,纵身上马,率着众侍卫向金帐冲去。   萧忽古事先也毫不知情,夺过一匹马来,追上耶律浚,厉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清君侧!替我母后报仇!”耶律浚侧首怒视萧忽古,低声吼道:“阿斯怜,你去替我杀了耶律伊逊。”   当侍卫惊慌失措的闯进帐中时,耶律洪基知道自己又一次面临一场叛乱。此时外面的喧嚣与马蹄声,只有叛乱才可以解释。   “太子谋反!请陛下先离开此处。”侍卫们牵了马过来,慌乱的说道。   耶律洪基被这消息完全的惊呆了,“太子谋反?”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养成了谋反的胆子?!“阿斯怜,萧十三!”耶律洪基怒吼道。   “陛下,萧忽古与太子是同谋,萧十三已经殉国了。”侍卫们焦急万分。   太子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一路攻来,侍卫们军心极不稳固,他们不过出于本能在抵抗。只有一部分最忠心的侍卫组成一道防线在距金帐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守卫——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攻来了。   “朕要去见见那个逆子!”耶律洪基并没有迟疑,就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帐外。对付叛乱,他早有丰富的经验。果然,众侍卫见到皇帝威风凛凛的出帐,立时响起一片“万岁”之声!耶律洪基跃身上马,上前几步,厉声喝道:“耶律浚,你出来见朕!”   耶律浚的卫队此时距他不过百米之遥,耶律洪基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长期积威之下,耶律浚身子都震了一下,几乎便要下马认错。   司马梦求早已经驱马近前,低声说道:“殿下,回答他,切不可散了军心!”   耶律浚哪里知道司马梦求打的如意算盘?那里知道他正是想要让辽国长期两方内战?还道他感激自己的知遇,所以忠心耿耿,当下还感激的望了司马梦求一眼,收敛心神,高声回应道:“父皇,儿臣在此!”   “你还敢叫朕父皇吗?快让你的人住手!你可知这是在谋逆!”   “儿臣并非谋逆,儿臣是清君侧!待陛下身边的奸臣死尽,儿臣自会向陛下谢罪!”耶律浚毫不示弱,抗声说道。   “你……”耶律洪基的话没有说完,一支羽箭已经准确的射中这位辽国皇帝的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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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二章
  

  耶律洪基魁伟的身躯在马上一晃,倒下马去。
  “弑君!”“弑父!”不同的念头泛上不同人的心中,耶律浚脸色立时苍白,几乎要与耶律洪基一起倒下马去。便在此时,南面有人厉声喝道:“皇上被魏王耶律伊逊刺客所弑!儿郎们,快护卫太子,诛杀刺客!”紧接着数十个士兵高声呐喊道:“皇上被魏王刺客所弑!快护卫太子,诛杀刺客!”耶律浚回头望去,却是萧素领兵到了。

  萧素也是老于谋略之人,他远远望见耶律浚与耶律洪基正在说话,不料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枝长箭,正中耶律洪基——萧素立时想到嫁祸江东之计,这数十儿郎喊将出去,不知底细的人自然要信以为真。至于事后是否经得起推敲,却并非此时要考虑的了。

  司马梦求眼见耶律洪基刚刚被弑,萧素就带着数千精骑,风卷而至,将金帐团团围住,若让太子耶律浚稳定了辽国局势,只怕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暗暗焦急。

  身披重甲的萧素铁青着脸环视兀自持刃挟弓的金帐侍卫,厉声喝道:“太子殿下在此,还不速速放下兵刃,尔等想谋反不成?!”

  众金帐侍卫面面相觑,眼见大势已去,抵抗自是无益。但是放下武器,又焉知下场如何?数百侍卫在萧素部的威逼下,下意识的护着耶律洪基的遗体缓缓后退。

  “再不投降,就地诛杀,满门处死!”萧素脸上青气更盛。

  “当”的一声,终于,一个侍卫抛下了武器。便如多米诺骨牌倒下,众侍卫纷纷抛下武器,有些忠心者更是抱头痛哭。

  萧素立即驱使兵卒将众侍卫与耶律洪基的遗体分开。耶律浚早已翻身下马,扑了上去,放声大哭。萧素这时候却不能装模作样假哭,一面部署侍卫护卫耶律浚,一面派人去召集文武百官,一面又让撒拨领人去找玉玺。

  司马梦求见他处分事情有条不紊,更是暗暗叫苦。

  萧素待诸事处分完毕,此时耶律洪基遗体早已移到金帐之内,他走进帐中,向耶律浚低声说道:“殿下节哀,此时奸臣未除,人心未稳,殿下当墨缞治事。先帝侍卫无能,导致先帝被弑,臣请殿下赐众侍卫自尽,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司马梦求心中一凛,暗叫一声:“毒辣!”

  耶律浚也知道这是杀人灭口之策,射杀耶律洪基之人,眼下虽然不及、不便追查,但自己总是难逃干系。既然要嫁祸耶律伊逊,那众多金帐侍卫自然非死不可!他停止哭泣,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道:“赐其自尽,陪葬先帝,厚恤其家人。”

  萧素漠然点头,无言的朝身边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略一欠身,默默退出金帐。片刻之后,就听见马蹄奔驰、弓箭掠空,一声声惨叫传入帐中。萧素便在这惨叫声中扶起耶律浚,一面说道:“耶律伊逊党羽众多,殿下不可掉以轻心。眼下之事,一面要安抚人心;一面要趁势擒杀耶律伊逊;同时上京、南京、西京、东京的守臣也必须安抚,禁止南京、西京行人出关,以防南朝趁火打劫……”

  他话音未落,便见撒拨闯入帐中,萧素连忙问道:“玉玺呢?找到没有?”

  撒拨单膝跪倒,面有愧色,道:“臣无能,没有找到!”

  “啊?!”耶律浚站起身来,与萧素四目相交,心又紧张起来。

  撒拨伏着身子,有点僵硬的说道:“刚才臣翻查尸首,没有发现近侍直长撒把的尸体……”

  “撒把?”

  “臣问过宿卫官敌里刺等人,皆说撒把平素与耶律伊逊往来甚密。”

  “啊!”耶律浚精神霍地一振,脸上再无悲伤之色,厉声喝道:“萧素,本宫命你为权知北枢密使事兼契丹行宫都部署,整顿军马,擒拿耶律伊逊,夺回玉玺。”

  “臣遵旨!”

  “撒拨,以你为侍卫太保兼近侍直长,掌领一切御帐亲卫之事。以敌里刺为总知宿卫事,统领宿卫之事。以萧禧为北面林牙兼总领左右护卫,往军中拜萧惟信为同知北院枢密使事,遣人速召萧岩寿……”

  “殿下!”一个侍卫急冲冲闯了进来,说道:“五里之外,出现一支骑军!好像是耶律伊逊的旗号!”

  “狗贼来得正好!”耶律浚双眼立时红了,怒冲冲走到帐外,跃身上马,厉声喝道:“布阵,准备迎敌!”

  萧素等人连忙紧紧跟上,司马梦求骑在马上,双手轻轻抚摸着从金帐中顺手取出的弓箭,意味深长的望了耶律浚一眼。

  ***

  耶律伊逊万万想不到太子耶律浚敢于谋反。耶律孝杰、萧十三横死、耶律浚进攻御帐的消息一传到耶律伊逊耳中,他就立即前往亲信部将控制的营帐,同时四处下令,准备再一次亲自率军“勤王”。但是这一回的叛乱,却非比寻常——各营帐将领都有自己的效忠对象,有些奔赴耶律伊逊帐下,有些听从萧素的调动,有些则是萧惟信的部属,还有些意持观望……反应最快的是萧素,他不仅亲自率军前往御帐,而且还分出兵力将那些忠于耶律洪基本人的部队拦在御帐数里之外。

  ——仅仅凭此一点,耶律伊逊也可以断定萧素的立场了。整个行宫一片混乱,耶律伊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集了近九千骑军,气势汹汹的向御帐扑来。

  “只要能趁机杀了太子……最好趁乱把皇帝也杀了……”耶律伊逊已经感觉到前途巨大的透惑,那座万万人之上的黄金宝座,在向自己招手!

  ***

  御帐之前两军遥遥对峙,惟有马蹄微扬之声,竟听不见半句人言。辽军与敌人作战,向来四面布阵,每面五到七万人左右,每逢攻击,先以五到七百人为一队,试探进攻,若得利,则诸队齐进;若不利,则退回,由第二队攻击,如此轮番骚扰,敌阵不动,则一直死耗,敌阵若动,则趁机进攻……所谓“成列不战”,本是辽军治军之格言。

  此时双方兵力,耶律伊逊有九千骑兵,而耶律浚属下,却不过五千余人。双方结阵列队,皆不下马,弓弦绷紧,只待鼓声三响,便即进攻——所谓“狭路相逢”,惟勇者得胜,一切战法都只好抛到九宵云外。

  耶律伊逊见耶律浚军营整肃,心中暗骂萧素。他知道萧惟信部心怀叵测,若久拖于自己不利。眺望耶律浚阵中,却不见耶律洪基身影——他心中又惊又疑,当下咬牙拨出长刀,高声大呼:“前锋出击,左军、右军包抄,冲啊!”顿时中军鼓声摆起,数十面皮鼓蓬蓬大响。顿时五六千骑兵喊声震天,冲了过来。

  萧素眼见敌军冲近,夺过令旗,将军令旗向下一挥,厉声喝道:“放箭!”顿时中军鼓声三响,数千支羽箭同时射了出去,敌军前锋纷纷倒地。但是这进攻的毕竟也是辽国精锐之师,将兵们尽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蜂涌而上。萧素刚牙一咬,拨出弯刀,大声喝道:“儿郎们,冲啊!”顿时数千官兵一齐拨刃,冲了上去。耶律浚双目瞪圆,抢过一面鼓来,亲自击鼓,数十鼓大鼓一齐响起,中军将士齐声呐喊,众将士见太子如此,士气立时大振,锋锐不可挡。

  司马梦求见霎时之间,羽箭长枪在空中飞舞来去,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想到这死的尽是辽军精锐之士,不由大感快意。但眼见耶律浚一方虽然士气高昂,但毕竟人数太少,却又不免担心——耶律浚的死活他自然不在意,但自己的生命却不愿就此消逝。

  司马梦求能看出来战场形势,萧素自然早已看出来。己方在敌军人数优势下已是左支右绌,战场左翼尤其危险,他几次忍不住要投入中军,终于硬生生咬牙忍住。司马梦求微微冷笑,走到萧素身边,低声耳语数句,萧素立时大喜,立时叫过传令官,叮嘱数句,传令官连忙领令下去。

  片刻之后,就听见萧素中军数百名士卒齐声高喊道:

  “皇上有旨:耶律伊逊谋反,行刺皇上,众将士不得附逆,以免连累中京家属!”

  “皇上有旨:众将士不得附逆,阵前反戈,助朕平叛,加官晋爵,更有重赏!”

  “耶律伊逊全家已经伏诛,众将士不得附逆!”

  这一声声呐喊传过战场,耶律伊逊部下立时军心动摇——这御帐亲军比不得别的军队,家属全在中京、上京为质,听到这些喊话,便是耶律伊逊中军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萧素瞅准机会,厉声传令:“中军第一队、第二队冲击左翼!”又有千余骑军朝左翼呐喊冲去,耶律伊逊的右军一犹豫间,立时溃退。

  萧素见机会难得,挥刀大喊:“敌军败了!全军追击!”除了护卫耶律浚的护卫外,竟是投入全部中军,向敌人发动猛攻。

  耶律伊逊此时也只得孤注一掷,仗着自己生力军人数远远占优,举刀高呼:“儿郎们不要听叛军造谣,救出皇上,人人都有重赏!冲啊!”鼓声大作,中军只留下千余卫队,此外尽皆倾巢而出。

  这时双方都已倾尽全力。司马梦求一心盼着耶律伊逊耗尽精兵后得胜,自己再与撒拨护着耶律浚逃回京师,从此耶律浚占据上京、中京、东京三道,耶律伊逊则占据西京、南京两道,让辽国陷入内战之中。宋朝则好乘机恢复燕云故地——眼见战场上耶律伊逊渐渐有利,司马梦求的如意算盘就要打响——不料便在此时,就见远处黄土飞扬,一大队骑兵向战场卷进!

  耶律浚与萧素、司马梦求顿时又紧张起来——这支队伍是敌,则三人只怕连逃都逃不掉了!若是友,则形势立即逆转,要逃命的变成了耶律伊逊。三人六目相视,竟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

  金明池,百年前吴越王进贡的楼船被翻修一新,赵顼很随意的坐在甲板上,饶有兴趣的听着石越的叙述。

  “究竟是谁来了?”

  “是萧惟信的军队。”

  “啊?!”赵顼遗憾的摇了摇头。

  石越微微一笑,道:“耶律伊逊也不是傻瓜,他远远望见萧惟信的旗号,就带着千余亲兵卫队逃之夭夭了。臣听说辽国上京留守萧挞得与他一党,西京留守杨遵勖与太子不和,耶律伊逊党羽遍布辽国军中朝中,若能得到玉玺,别立宗室,矫诏讨伐太子,辽国内乱,没那么容易消停。”

  “那玉玺究竟落在何处了?”

  “臣亦不知。玉玺究竟有没有被找到,待耶律浚登基,遣使来告哀,自然便知道了。”

  赵顼笑道:“朕想那耶律浚也并非蠢人,怎的不追杀耶律伊逊?偏要留下这个后患。他虽是王储,但若有弑父之疑,又无玉玺,兼之耶律伊逊作乱,辽主的位置只怕坐得不甚便当。”

  “耶律浚与耶律伊逊有杀母之仇,怎会不追杀?”石越笑道:“只是他身受重伤,这件事情,终是不得不耽搁了!”

  “啊?卿说耶律浚身受重伤?!”

  ***

  萧佑丹狠狠的一拳砸在桌上,目光中闪着愤怒、羞辱的火焰,“是我误了皇上!是我误了皇上!”

  “萧大人,现在自责无益。谁知道那马林水如此包藏祸心!”耶律寅吉劝慰道。

  萧素苦笑一声,道:“当时贼子鼠窜,皇上执意要亲自追杀,我只得亲自点了一支精兵随皇上一道追击。果然追出二十余里,便见皇上先前埋伏的百余侍卫正与贼军力战,此时侍卫虽已伤亡殆尽,但那老贼眼见也难逃一死,那马林水忽然持弓突前,我等皆以为他是想射杀老贼求功,谁料他反手一箭,竟然是想弑君!皇上瘁不及防,胸口中箭。我只得护着皇上返回中京……”

  萧岩寿望了自己的缞衣一眼,沉声说道:“众位,这些事情,待日后慢慢细究不迟。所幸太医说皇上的伤势并不致命,眼下之事,是要尽快给先帝举丧,请皇上登基。安抚邻国、部族;将五京道稳稳的控制好,再追捕耶律伊逊老贼——这几件事情,却是拖不得的。”

  萧惟信也说道:“如今玉玺不知所踪,天下疑惑,必须要尽快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宣布耶律伊逊的罪状。南京道与东京道已向皇上效忠,但是西京道杨遵勖却没有消息回来,上京留守萧挞得一向党附耶律伊逊,不可不防。”

  “上京是我大辽根本之地,各帐、各部族大王、节度使不会追随耶律伊逊叛乱。可虑者,是耶律伊逊拥立宗室,胁迫、引诱女直等对大辽不满的部落为敌。如此上京与东京虽在吾手,上京道与东京道却永无安宁。此外杨遵勖若为耶律伊逊所惑,亦是大患——西京道临宋、夏两国,焉知狗急跳墙,贼子不会引狼入室?!”萧素也有自己的担心。

  耶律寅吉苦笑道:“皇上的伤势,没有三个月无法养好,至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起床行动,这登基大典,又要如何举行?”

  “一定要尽快举行!”萧惟信沉声道:“耶律伊逊的罪状好定,便说马林水是耶律伊逊的奸细,受其指使弑杀先帝,后来又行刺皇上。下令全国悬赏捉拿耶律伊逊。”他说到此处,一直默不作声的撒拨与萧佑丹迅速对望了一眼,又立即分开。

  萧岩寿接过话来,说道:“诏书可以由我来写。”

  “此外,就是要派大军前往上京临潢府与西京大同府……”

  所有的人都保持沉默——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中京。萧惟信领兵来得太迟了,萧素既不愿意让他一个人留在中京,也不愿意让他领大军出外;同时,萧佑丹也不敢在此时冒险,若让萧素领军出外,成功了,是不赏之功;失败了,是覆国之祸!

  兵权在这个时候,必须牢牢由耶律浚掌握;耶律浚的生命越是脆弱,这一点就越重要。

  “我认为,我们应当先采取防守的态势。”耶律寅吉看懂了萧佑丹给他的眼色,“先派使者安抚杨遵勖与萧挞得……一切等皇上龙体康愈再说。”

  ***

  萧忽古只带了阿萨和刺葛两个人去寻找耶律伊逊。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行刺耶律伊逊已经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近万大军中取上将首级,萧忽古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特别是目标有警觉的时候。他望着耶律伊逊进攻御帐,望着萧素抵抗,望着萧惟信的大军赶到,望着耶律伊逊逃窜……只有他发现了,耶律伊逊在逃跑时并没有惊慌,他自己带着大部向上京方向逃跑,而另有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却是向西京方向逃跑!

  如果是萧佑丹,会马上明白逃往西京的队伍的意义。但是萧忽古只是个战士。他让阿萨和刺葛去跟踪小队,自己则从另一条路去包抄耶律伊逊。结果他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从耶律浚的身边策马飞驰出一个白袍男子,弓弦一响,耶律伊逊身边的一个侍卫便应声倒地,他还没得及叫好,弓弦二响,却是反手后射,一箭正中耶律浚的胸口!所有人都惊呆了,白袍男子却没有丝毫停留,伏在马上,催鞭向上京方向逃去。耶律伊逊也趁此机会,催马狂奔。

  萧忽古顾不上看太子的伤势,一种愤怒的情绪从胸中升起,疯了似的赶着马向白袍男子追去。他一定要亲自杀了这个奸细!

  司马梦求很快就发现身后有人追踪,来人马术精湛,竟然一面追赶一面在马上解甲!他瞅准空档,嗖嗖连发三箭,不料那厮反应敏捷,一翻身垂在马腹边,三箭全部落空。司马梦求连忙俯身狂奔,跑得数十步,就听身后风响,他赶忙低头,一支羽箭擦着头皮飞过。

  便这么一次交手,双方皆知遇上了劲敌。几乎便在同一瞬间,双方又互射了一箭,司马梦求的羽箭正中萧忽古马首,萧忽古的一箭,射中了司马梦求的马屁股!狂奔中的马忽然倒下,饶是萧忽古武艺精绝,也被摔得老远;司马梦求的马一阵吃痛,发起性来,竟也几乎将司马梦求摔掉。

  司马梦求总算把萧忽古甩开,跑不多远,便转道向南,往南京析津府逃去。只是座骑奔跑已久,又兼受伤,也就是跑出数里之地,便轰然倒毙。司马梦求也只得徒步而行,翻山越岭。

  好在司马梦求还有东宫的腰牌,到了一处关隘,便要了几匹马,昼夜兼行,直奔燕京。如此非止一日,好不容易出山,到了檀州。城门一道告示,却几乎让司马梦求绝望!萧忽古竟然追踪而至,并且先他一步,到了檀州!而且不知辽人用了什么方法,从中京传来命令,燕京已经闭关,大索“马林水”,当初和自己一起去中京的商号,也被查封,所有人员一律下狱,估计难逃一死,惟有韩先国生死不明!

  檀州离燕京尚有一百二十里,纵使侥幸到了燕京,没有当地人的帮助,又岂能那么轻易出关?

  ***

  虽然石越有所隐瞒,比如并没有说到商号的遭遇与韩先国等人,但对于赵顼来说,这也是他一生都没有听过的精彩故事。他明明知道司马梦求已经“顺利”逃了回来,却依然忍不住紧张的问道:“那司马梦求究竟是如何逃出辽国的?”

  石越叹道:“换上为臣,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偏偏司马梦求却想出了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过于骇人听闻……”

  石越越是调胃口,赵顼就越想知道,笑道:“爱卿快快说来。”

  “是。”石越皱了皱眉,脸上有几分不忍之色,道:“司马梦求寻了一个身材,脸的轮廓和自己相近的辽人杀了。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将脸孔剁烂,抓了几只野狗,将尸体咬烂,丢在檀州出山口附近……”

  “这……”赵顼也被吓了一跳。

  “然后司马梦求又射杀了几个辽人,打扮成强盗模样,将尸体一路布置在山中。引来野狗咬烂。再给扮成自己的辽人尸体上砍上刀痕,却将所有钱物一律带走。”

  “杀一人却也够了,如何杀这许多人?”赵顼脸上也有不忍之色。

  “陛下,萧忽古与司马梦求交过手,知道一两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为释其之疑,只好扮成被强盗围攻突袭而死的样子,而司马梦求死前,也必然杀了不少人。”石越细心解释道:“为防万一,司马梦求杀的辽人,都是贩卖山药的行商。待到辽人注意力被吸引,他便装成行商招摇出关。到燕京后,也不再进城,只是翻山越岭的绕道而行,一路艰辛,非臣所能尽道。”

  “哎……不管怎么说,司马梦求毕竟是有功于国。”

  石越知道赵顼长于深宫,听到这种为求脱身滥杀无辜之事,心中自然也是难以接受。他自己却知道当时户籍严密,一百二十里人烟稠密之地,若不用此策,断难脱身。当下委婉说道:“两国交兵,虽然多杀不仁,但是毕竟不能苛责于司马梦求。司马梦求当初入辽,是愤于臣被人陷害,想单骑查明真相,不料却机缘凑巧,立下这番奇功。虽然有功不能不赏,但是司马梦求之功,却不能公开赏赐,否则辽国无法下台,必然兵戈又起。”

  赵顼犹疑道:“毕竟是奇功!”

  “此事再不能让他人知道!”石越断然道,“陛下,军制改革,此前商议,枢密院设职方馆,兵部设职方司,对外的名义皆是测绘地图,记录地理风物,便于通商、水利、采矿诸事,实际上则为间谍机构。职方馆负责搜集辽国、夏国、大理,甚至吐番、交趾、高丽、倭国等国的情报,在各国安插间谍;兵部职方司则负责国内安全,与各部门协调,调查潜入国内的奸细,搜集国内各土藩的情报,供朝廷决策等。臣以为这两个机构,每年虽然要花掉国库一笔开支,却终究对国家有利……”

  “孙子兵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是知道的。这笔钱不怕花。”

  “陛下圣明。臣以为,司马梦求深知辽国情弊,陛下若要奖功,不若让他去枢密院,试知职方馆事,组建职方馆,以他的才能,必能胜任。”石越已经决定要将之前的间谍组织纳入国家机器中。

  “职方馆知事是正六品上,司马梦求布衣入仕,便是称‘试’,也远远不够,朕想,便以司马梦求为试同知职方馆事,为从六品上,如此不骇物议,卿以为如何?”

  “臣无异议。”

  “那就让司马梦求去向朕证明他的才能吧!”赵顼意气风发的站起身来,走到甲板边上,忽然低声叹道:“石卿,朕想知道海风与河风,究竟有何不同……”石越默然不语,他只能苦笑,甚至无法安慰皇帝——除了创业之君,亡国之主,历史上守成之主能亲身享受海风的,绝无仅有。

  赵顼似乎也明白自己想的只是一种奢望。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金明池上清新的空气,问道:“狄谘应当到了吧?”

  “应当到了。这次朝廷特赦一千名死囚,以及数千名重刑要犯,随狄谘前往归义城,臣心里也惴惴不安。招募前往归义城的官员,也大部分都是在中土走投无路,或者唯利是图之辈,所有的一切,都有赖于狄谘的能力,以及海船水军的威慑。”

  “朕反倒不担心。李乾德外表虽然服气,心里却未必归服,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悍不畏死之辈,以毒攻毒,可得奇效。狄谘临行前,崇政殿面辞,朕已叮嘱他,治理这些犯人的第一要务,是要让他们在当地成家立业。只要他们不想着返回中土,就不会和李乾德勾结威胁中原,朕可安枕无忧。”

  “服与不服,李乾德都不敢轻易造反。”石越淡淡的说道。

  “南面事了,石卿,北面之事,又当如何?”赵顼突然转过身来,热切的望着石越。石越这才知道方才皇帝提起狄谘,不过是想整理一下心中的思绪,他的心里,无时无刻没有忘记北面的辽国。

  “石卿,如果耶律伊逊真有能力站稳脚跟,反扑耶律浚,朕想机不可失,何不准备一支大军,趁机收复燕云?!”赵顼握紧了拳头。

  “陛下!”石越跪了下去。

  赵顼的脸沉了下去。

  “士卒未练,兵甲未精,驱羊逐狼,岂能成功?”

  “这……”

  “陛下,国内万事待举,众多改革刚刚开始,河北灾情方过,各地报告似乎明年又有旱灾,这样的情况下,朝廷又有什么本钱北伐?”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流走?”赵顼心有不甘。

  “机会只给准备好了的人。”石越沉声说道。

  “朕不甘心!”赵顼无名火起,怒声吼道。

  “不甘心也要甘心。”石越硬生生顶了回去,他可不想看着五路伐夏的悲剧提前上演。

  赵顼怒气冲冲的盯着石越。石越只是板着脸不做声。

  君臣二人对峙良久,忽然,赵顼叹了口气,道:“罢!罢!”

  “陛下,朝廷应当静待形势。一面抓紧推进改革,防范灾情,一面整军经军,静候时机,切不可操之过急。机会日后一定还有。”石越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如果这次辽国内乱,朝廷虽然无力发兵趁机恢复燕云,却也并非无利可图。”

  “怎么说?”赵顼悻悻的问道。

  “一旦辽国正式内战。若是南京道与西京道分别被双方割据,则于我大宋利益最大,可以遣使者分赴双方,要求他们卖战马与耕牛与我大宋,大宋则用棉布、钟表、茶叶交换,谁敢不从,便威胁他们与另一方结盟攻击之。臣谅耶律伊逊与耶律浚都不敢不从。若二道为一方占据,朝廷依然可以要他卖战马与耕牛,彼若同意,我则承认其正朔;彼若反对,我便以用兵相威胁……”

  赵顼脸色稍霁,又问道:“岁币呢?难不成朕还要给他们岁币?”

  “战争未打完之前,自然不给。打完之后,给与不给,其权在我。”

  “如此则差强人意。军事改革,朕以为刻不容缓!”

  ***

  熙宁八年七月。赵顼以无比坚定的决心开始推行军事改革。

  “整个大宋的军事体系,将由六个机构领导:枢密院、兵部、三衙、卫尉寺、军器监、太仆寺。所有机构,都要受御史台与门下后省监督。六个机构各有职掌——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同时亦是皇帝陛下之最高军事参议机构。兵部的职掌,包括六品及以下武官品级的补选和升调转迁;征募兵员、士兵的迁补,退役;驿传,后勤军资等等。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三衙掌全国之禁军,平时主要职责是督导各军训练、建议奖惩官兵、提出装备建议。卫尉寺掌监军、军法诸事宜,它可以监视、调查军中一切叛乱、违法行为,审理军事案件。军器监掌研究、生产军器。太仆寺专掌马政……”

  王韶坐在滕椅上,听长子王厚说着军事改革的内容,突然冷笑道:“这次郭逵要受重用了吧?”身为枢密副使,却只能做军事改革的看客,王韶心里十分不满。但是皇帝的决心如此之大……

  
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三章
  

  “郭逵出任兵部侍郎兼讲武学堂山长。”王厚淡淡的说道,“孩儿认为讲武学堂非常重要,这次军事改革,首要的事情,就是整编禁军。按照计划,将首先在京师创办讲武学堂,从禁军中选调从九品下至八品上的武官进入讲武学堂培训,训练阵法、纪律、号令、武艺等等,然后再由这些武官为基础,从各禁军中选调副都兵使至什长等,组成骁胜军与宣武军第一军、神卫营第一营……”
  “慢着!”王韶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叫副都兵使?”

  “这次变动,是从上到下的,所以非常之大。副都兵使,大约便是原来的副都头吧。”王厚笑着道:“武官废除了寄禄官,以散官品秩决定服色、俸禄、资历等……从骠骑大将军至陪戎副尉共是二十九阶三十一个名目,大抵名称还是本朝旧制。而从九品外,又有准备使唤至守阙毅士十资。似爹爹,散阶便将定为镇国大将军。”

  “镇国大将军?”

  “是。天下武臣阶级,都全部改成新官名。从一品为骠骑大将军,正二品为辅国大将军,从二品为镇国大将军。爹爹便是镇国大将军!”王厚一面说着,一面递过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给王韶。王韶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

  熙宁八年钦定武臣散阶

  从一品 骠骑大将军

  正二品 辅国大将军从二品 镇国大将军

  正三品 冠军大将军(怀化大将军)从三品 云麾将军(归德将军)

  正四品上 忠武将军正四品下壮武将军

  从四品上宣威将军从四品下明威将军

  正五品上定远将军正五品下宁远将军

  从五品上游骑将军从五品下游击将军

  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正六品下昭武副尉

  从六品上振威校尉从六品下振威副尉

  正七品上致果校尉正七品下致果副尉

  从七品上翊麾校尉从七品下翊麾副尉

  正八品上宣节校尉正八品下宣节副尉

  从八品上御武校尉从八品下御武副尉

  正九品上仁勇校尉正九品下仁勇副尉

  从九品上陪戎校尉从九品下陪戎副尉

  未入流共十资:

  准备使唤守阙准备使唤听候差使守阙听候差使听候使唤

  守阙听候使唤效士守阙效士毅士守阙毅士

  ※※※

  王厚看父亲看得认真,便又一面解释道:“这其实是旧瓶装新酒。散阶的名称没有任何变化,怀化大将军与归德将军依然只授给归顺诸蕃首领……”

  “这未入流十资又是怎么一回事?”王韶指着纸问道。

  “从守阙毅士到准备使唤,一共十资,士兵入伍第一年,就是守阙毅士。又特别规定,士兵入伍后,只须训练合格,不犯军纪军法,一年一迁。若有功劳、或考绩优等,还会按功绩加以晋级。每级薪俸各不相同。这本来也是军中旧法,用来鼓励士兵上进之心,不过这次却是规定得更加具体了。”王厚也是久在军中之人,于旧制本熟,因此说起军制改革来,也历历如数家珍。

  “这么说,士兵的役期是十年?”王韶却眯起眼睛,反问道。

  “是,十年役满,若还不能升到陪戎副尉,就要退役。兵部将另外颁布禁军士兵退役法例,或使其转入厢军、地方巡检部队,或者就直接发钱遣散回籍。另外,此次兵制改革,将暂时保持募兵法不变,禁军以后会采用两种招募方法,一是从厢军中挑选,一是直接向天下招募,士兵入伍后一年,所属部队若发现条件不合要求,将遣回原籍,处罚招募官员。看来这次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禁军的士兵永远保持在三十岁以下的精壮青年。”

  “说来容易做来难呐,”王韶高深莫测的一笑,轻轻的说道,随后又将身子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王厚微微欠身,说道:“其实这兵制改革的谋主,实际上还是石越。是他建议皇上将卫尉寺变成一个监军、军法系统,军法官配到了大什一级,依孩儿之见,若果真能够成功,军中许多改革必然能够实现。因为卫尉寺若是完全独立的系统,如果有人招募不合格禁兵,他便要同时让军中武官与军法官都与他同流合污才能如意——这代价未免就太高了。”

  “这么说,你是相信郭逵能够成功?”王韶的眼睛却没有睁开,只是淡淡的问。

  “不。”王厚咬着嘴唇,缓缓说道:“孩儿是相信石越能成功。”

  “你又要劝我和石越合作?”王韶懒懒的问道。

  “爹爹,石越一样可以让您成就功勋!”

  “是吗?”王韶冷笑道:“我可不相信几个新机构就能解决问题。”

  “如果有清晰明确的奖惩制度,并且能够公正的执行,孩儿却认为是可能的。”王厚声音很轻,似乎怕因此冒犯了父亲,但脸上的神色却很平静。

  “谈何容易?”王韶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懒懒的说道。

  “总要去做!”王厚的声音终于渐渐大了进来,“皇上亲自接见孩儿,以孩儿为骁胜军第一营都指挥使。讲武学堂第一期将召集禁军中副都兵使以上,指挥使以下军官约一千人进行训练,半年之后,组织比武与演兵,淘汰近四百人,胜出的六百多人,将分别编入骁胜军、宣武军第一军,神卫军第一营为军官,组成教导军……”

  ※※※

  “抽掉一千名小使臣进讲武学堂训练,真是大手笔啊!”文焕笑嘻嘻的说道,“还要淘汰四百人,更是出手不凡。”

  “现在不叫小使臣了。”段子介笑着纠正,一面问道:“文兄被抽中了吗?”

  “不幸抽中。”文焕的语气中却没有半点“不幸”的意思,却听到田烈武瓮声瓮气的叹了口气,文焕于是回身笑道:“田兄,你叹什么气?”

  “一千人淘汰四百人,你居然觉得好笑?”田烈武摇了摇头,“万一被淘汰,薪俸减半,留在讲武学堂继续培训一期,如果两期都被淘汰,四十五岁以上罢职为民,四十五岁以下降两级调入厢军——这是好玩的吗?”

  “纵要倒霉,也是别人倒霉,田兄你怕什么?这次过关的,将全部进骁胜军、宣武第一军、神卫军第一营,品秩虽然不变,却拿高一阶的薪水,也是美事一桩啊。”文焕不以为然的笑道。

  “我莫要想得太乐观了。”田烈武继续的摇着头,显然对于文焕轻松的神情不以为然。

  “你想想,全国有多少禁军,再怎么裁减,指挥使以下的武官起码有一万多人,凭你田兄的本事,还不能立足吗?这次整编,不过是对付那些吃闲饭的。”

  “不过朝廷这次整编,是动真格的。我是听说朝廷准备用五年时间,以每年整编七到八个军的速度,对禁军重新进行编制。指挥使以下的武官,是由讲武学堂训练,从第二期起,人员还会逐渐增多,一期培训两到三千名武官。而什长以上未入流的武官,就由骁胜军、宣武第一军、神卫军第一营进行训练,每次也要淘汰三成到四成人。”文焕压低声音,说出听来的小道消息。

  “这真的是整编吗?”段子介若有所思的问道。

  “何出此言?”文焕与田烈武都怔住了。

  段子介沉思了一会儿,方轻声说道:“五年时间,每年整编七到八个军,算来全部禁军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三十五到四十个军左右,每军一万五千人左右——这不是裁军吗?”

  “啪啪啪……”段子介话音方落,便听隔壁桌上传来击掌之声,又有人高声赞道:“好见识!”他不料自己压低声音说的话还被人听见,当下回过头去,却见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已经走了过来。文焕见着此人,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抱拳说道:“章大人。”他识得此人是新任卫尉寺卿章惇,只没有想到会在此处偶遇。

  章惇也不料有人识得自己,吃了一惊,拿眼打量文焕,却不认识,不由奇道:“你怎的认识我?”

  文焕微微一笑,却不解释,只说道:“下官文焕,这厢有礼。”段子介与田烈武也连忙起身行礼。章惇笑道:“不必多礼。”一面大大咧咧拉了张椅子坐下,又打量三人一回,才说道:“本想出来散散心,不料倒有这番奇遇,竟遇见几位青年俊杰。”

  三人连忙谦逊道:“不敢。”

  章惇望了段子介一眼,说道:“这位段公子,颇能知微见著,一语中的,在下端的十分佩服。不知却是在哪里高就?”

  “惭愧,下官不过一区区宣节副尉。”

  “咦?”章惇真是吃了一惊,说道:“我看段公子是读书人,怎的换了武职?”

  段子介被他问到痛处,当下摇头不语。

  章惇微微一笑,随即道:“班定远当年也是投笔从戎的。”旋又道:“方才听到几位谈论,这位文公子和田公子,都入了讲武学堂。不知段公子?”

  “下官却是没有抽中。”段子介淡淡笑道,声音中却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沮丧。

  章惇却附掌笑道:“我还道郭逵要将武官中杰出之辈一网打尽,却不料终有漏网之鱼。”

  三人听得莫名其妙,文焕便笑道:“章大人,这又是怎生说的?下官听说这次抽选的武官,也都是在京师附近禁军中抽调,驻边禁军,轻易不敢动的。”

  “那也已经了不得了。”章惇笑道,“我现今要在禁军中找些识文断字的人来做军法官,实在如大海捞针一般难。段公子若是有意,不如便进卫尉寺如何?”

  “卫尉寺?”段子介怔了一会,立刻大摇其头,说道:“多谢大人厚爱,但是下官志不在此。还望大人恕罪。”

  章惇盯着段子介看了一会,见段子介虽然拒绝得非常委婉,神色却很坚定,知道不能相强,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又岂敢相强?既如此,我便有一言相劝,方才段公子所猜测之事,千万不可泄露,否则于国于身,皆有大害。”

  段子介猛然醒悟,正要道谢,忽然便听到远处传来“轰隆”数声巨响,隐隐似从西南面传来。他正感愕然,章惇已经快步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只见是西南城外浓烟直冒,似要蔽住天日。他不禁顿时脸色大变,也来不及和三人告辞,匆匆便即下楼而去。

  待章惇下楼,段子介三人立时好奇的走到窗边察看——眼前之景,也顿时让三人全都怔住了,文焕脱口说道:“白水潭……”段子介脸色煞白,转身就向楼下奔出。

  ※※※

  三人一路驱马狂奔。到了白水潭学院,却发现白水潭虽然学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神情中惊疑不定,但是学院却安然无恙。段子介下马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出事的地方,竟是兵器研究院!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员,这几年也陆续有招集别处人员,但是骨干力量,始终是白水潭格物院的师生,可以说与白水潭学院同气连枝,这时发生爆炸,学院的学生自然非常的担心。但是段子介等人打听半晌,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

  段子介三人便又驱马向兵器研究院行去,不料在两三里之外,就被士兵挡住。三人皆是禁军军官,却也不敢擅闯,只得悻悻在外围远眺,却发现附近一棵树下,桑充国、程颢、蒋周等人也站在那儿焦急的等待。三人连忙过去,下马行礼毕。段子介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桑山长,究竟是出什么事情了?”

  桑充国忧虑的摇着头,一面说道:“只听到数声爆炸巨响,本来我们以为是在试验震天雷什么的,但是后来才发现响声巨大得多,而且更引发了大火,这才知道是出了事故。我们几个担心,来探问情况,谁知却都被拦住了。”

  蒋周低声道:“一定是研究什么新兵器出事了,我听说……”却听桑充国突然高声唤道:“子明!”众人连忙循声望去,见远处一群人驱马而至,中间一人,依稀便是石越。

  石越听到这边呼唤,连忙拨转马头,过来问道:“长卿,程先生,蒋先生,文兄,段兄,田兄,你们怎么在这里?”虽然眼前之事迫在眉睫,他却从容不迫一一唤出名字来。段子介等人连忙上前参见。桑充国急得直摆手,道:“子明,这时节就不用管虚文了。兵器研究院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也是刚刚赶到。”石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你们且随我进去看看便知。只是兵研院里规矩甚多,你们不要到处走动。”一面说着已经当先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进入兵器研究院的警戒圈内,石越才发现竟然所有的卫哨都已经动员。从三里之外开始,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的士兵都脸色严峻,如临大敌。石越看到这个场面,心也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于是众人在兵器研究院一个官员的指引下,无声的向出事地点走去。

  约摸走了两盏茶的时间,出事地点才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几乎是看见的第一眼,所有的人便都被眼前的所见惊呆了——大地的某一块似乎已经被烤焦了,地面被烧得黑糊糊的,大火虽然扑灭了,却不时还有地方在冒烟;到处是被炸飞的物什,巨大的铁块东一块西一块的满地都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血肉模糊的残肢!连流动的空气中,都夹杂着刺鼻的焦味与血腥味……

  石越不由颤抖起来,心中立刻明白:“大爆炸!这是大爆炸!”

  “究竟是在试验什么兵器?!”他的心里转过一个个的念头,难道……

  桑充国难以致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声音颤抖得几乎不能成声,“死、死了多少人?!”

  “二十五名研究员,八名工匠,三十名卫兵,当场殉国!还有四十余人受重伤,已经转移。”章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来到了,听到他的询问,便声音低沉惨淡的回答。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桑充国已经颓然的跌坐到地上,没有听到章惇刻意的加重了“殉国”这个词的语气。

  “大夫到了吗?”石越缓慢的转过身子,似乎不能逃避掉眼前的惨状,声音呆滞的问道。

  “已经到了。正在医治,只是……”章惇的声音也已经颤了,他在任判军器监的时间里,就一直亲自兼任兵器研究院知事,这里所有的人,他基本都认识,并且,这个研究项目,也是他亲自批准并给予巨大支持的……

  “二十五名研究员,八名工匠,三十名卫兵,一共六十三人殉国。”石越身子颤抖,喃喃的道,“究竟是什么试验?究竟是什么试验?”他的声音逐渐由低到高,说到最后一字,几乎已经变为咆哮。

  “山长,我们在研究一种远程攻城火器,研究院命名为火炮。”章惇身后的一个研究员轻声说道,被浓烟薰黑的面上纵横着一道道的泪痕。

  “火炮?难道是……难道是炸膛?!”石越颤声问着,只觉脑中一阵晕眩。

  “我们以前试验过几次,威力很大,于大哥说,再多加点火药,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结果、结果……”那个研究员早已经泣不成声,他口中的“于大哥”,显然也是研究员。

  “该死,是我的错!我明知道可能有这样的结果,可我忘记提醒……”石越喃喃的说道,自责、痛惜诸般感情啮咬着他的内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几乎要把他一口吞没掉,令他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轻声的问道:“遗体已经清理了吗?”

  “有几个人的遗体根本无法找全了……”

  “一定要找全!”石越铁青着脸,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道,“一定要找全!”

  桑充国此时已在程颢的掺扶下站起身来,缓慢的走到章惇身边,颤声说道:“章大人,我想去看看我学生的遗体,不知可不可以?”

  “请——”章惇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一个研究员便引着桑充国走向一栋平房。

  石越呆呆的站着,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的”研究院,竟然因为一次炸膛,导致了六十余人的死亡!其中还包括二十五名最优秀的火器研究专家,这已是全部兵研究火器专家的二分之一!六十多条生命,他的头脑之中一片混乱,无数的面孔在他的心中交递着闪过,他的心中忽然隐隐的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去罢?”这种可怕的想法才一出现,便立刻象附骨之蛆般缠绕住他。

  “这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事先……”他喃喃的说道,不敢正视心中那个可怕的想法,可是却又无法逃避,只是他睁着眼睛,就能够看到眼前的悲剧,这是六十多条人命呀!

  “子明,总要付出代价的。人之一死,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

  “他妈的!这是可以避免的!”石越再也忍耐不住,高声的向章惇吼了起来,在这一瞬间,泪水迅速的涌上了他的眼眶,他喃喃的说道:“六十多条人命呀!”

  章惇并不知道“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但却能明白他的心情,于是将安慰的话咽回了口中,静静等待石越的平静。

  ※※※

  这一天,是熙宁八年的七月初七,传说中的这天晚上,牛郎与织女将在鹊桥相会。但是在人间的汴京,却因为一场意外的变故,令得六十多人再也见不着他们的情人了。并且,死亡的人数在三天后上升到八十二人。

  火炮研究是保密内容,自然不能公开报道,无论是《新义报》还是《汴京新闻》,都只是约略的提到:“七月初七日兵器研究院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爆炸云云”,但是八十余人死亡的大事,却无法瞒过和死去的研究员们朝夕相处的白水潭学院的师生。

  整个学院第一次陷入了完全的悲痛当中。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在一声巨响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你的身边——第一天时,这种的感觉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迟钝,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变成了一种抓不住东西的惶然。只觉得身边的东西,一件件失去,至关重要,却无可挽回。这种失去的东西,无法描述,却能感觉得到,就象自己的一部份也被带走了。

  几天来,桑充国每天晚上都会坐到兵器研究院的山下,燃起香烛,静静的哀悼。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他的得意门生,他还清楚的记得熙宁三年他们来报名的情景;他清楚的记得:有一个叫赵铭仁的学生,为了撰写的论文能在《白水潭学刊》上发表,是怎么样深夜来敲他的门,求他把论文给蒋周看看的;他也还记得他在开封府狱中的时候,这些死去的学生,就曾经悄悄的买通狱卒来看他……他曾经亲手发给他们毕业证,曾经和他们一起参加技艺大赛,曾经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

  这些人,都是白水潭的精英,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朋友,是他整个生命的一部分……

  但现在,却全都失去了。

  为了一个理想,他们被炸得四分五裂,尸体不全。

  第一天,他还会低声的哭泣,到了现在,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能静静的坐在那里,远远望着这些学生工作的地方,死去的地方。当他专注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出现幻觉:那就是他们还活着,还在那里研究着火药的配方,试验着各种各样的兵器,为了一张设计图纸而争吵不休,那声音都似还在他的耳边……

  “长卿。”程颢和蒋周一人点着一只香烛,轻轻坐在桑充国的旁边。想劝慰,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死得其所。长卿要节哀。”程颢低声说道。

  “他们还年轻。”桑充国静静的说道,“他们还年轻……”

  程颢与蒋周对望一眼,无言的叹息一声,坐在旁边。没过多久,欧阳发、晏小山也捧着香烛静静的走来,坐在旁边。然后便是白水潭的其他师生,一个一个,有些点着香,有些捧着香烛,密密麻麻……在兵器研究院外,便见数千只烛光摇曳闪烁,伴着压抑着的低声抽噎之声,那是平素相好的同窗,抑制不住悲痛之情。

  忽然有人悲声作歌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起先还只是一个声音,慢慢的,许多声音便都加入进去,悲歌渐转低沉,最后变成数千学生齐声合唱,他们低声的,反复的和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

  悲凉凄婉的歌声,在旷野中久久的回荡着。众人一边唱和着,一边已是泣不成声。便是程颐那样淡然生死的人物,也不禁惨然动容。

  在这样一首无可挽回的哀歌声中,桑充国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哀恸,他奋然站起身来,张开双手,仰望星空,厉声呼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他凄厉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将天地裂破,直穿入九霄黄泉。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众人一齐沧然合应。

  桑充国却忽然转过身来,注视烛光点点下泪流满面的师生,高声说道:“我们大家都要记住,死去的同窗,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而死的!他们用自己的才华,替大宋研究最先进的武器,以守卫我们的国土与人民;他们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一个个理论,积累了最宝贵的经验!他们比秦国的四良更加伟大!他们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

  ※※※

  远处。

  田烈武、段子介、文焕、秦观四人默然站立,静静望着这一幕。

  田烈武低声问道:“少游,方才他们唱的歌,是什么意思?”

  秦观显然也被这情绪所感染,眼前隐有泪光,轻声说道:“《薤露》是汉朝的挽歌,意思是说人生就像薤上的露水一样,容易消逝。但是露水干掉了,明天早晨还会再有,但人死去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田烈武本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在此情形之下细细思忖秦观话中之意,不禁想到果然露水易逝还能复结,人死却不知魂归何处,又想起失去亲人朋友,一时竟是痴住了。竟没听到秦观又说道:“后面桑山长念的诗,是《诗经》中《黄鸟》里面的句子,那是指责上天为什么要夺去国家的栋梁,如果可以挽回的话,就是自己死上一百次也愿意。那本是秦人悼念四良的诗……”

  他们都没有看见,在不远处的树下,还站了一个人,树下的阴影似乎已经将他包裹了起来,令得他整个人都象是处在黑暗之中。他静默的站立着,在他的心里,正反反复复的想着:“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消逝的生命不会再回来,我的过错,要多少人来赎呢?赎得回来么?”

  ※※※

  兵器研究院的惨剧,白水潭学院的哀伤,到了朝廷中,却变成了怀疑。

  虽然官制改革与兵制改革依然有条不紊的推行着,宋朝中央政府转换成尚书省与枢密院对掌大权,御史台、门下后省监督的架构。在兵部尚书吴充与兵部侍郎郭逵的支持下,兵制改革也开始了它的第一步……

  但是,对于开发火药武器,朝中却开始出现质疑之声。甚至还连累到石越,有言官指责是他破坏了天地的平衡,使阴阳失调,于是降下天怒。

  “已经不止一个官员上书说,兵器研究院研究的事情,是不祥之事,要求朕下诏禁止。”赵顼的眼中,也似有了疑惑。“卿说,是不是兵器研究院欲夺天地之造化,所以招此大祸?此是上天之警示?”

  “陛下!”石越沉声说道:“自古以来,凡欲求真证道,无不经历千难万险。便如陛下改革,也是一步一步走来,不知中间有过多少曲折艰辛。兵器研究院之事,至为不幸,然而却不可因噎废食,半途而废,更使死者枉送性命。”

  赵顼沉默良久,方说道:“人心疑惑,又当如何?”

  “如果表彰死者之功,使天下皆知他们的死重于泰山,且能得到朝廷的认可,则敬意可以取代疑惑。”章惇从容答道。

  石越见他如此敏锐,也不禁感到惊讶。此人运气极好,方除卫尉寺卿不久,兵器研究院就出事,于是责任就完全与他无关,反倒显出他的能干——在章惇任期内,大规模生产的霹雳投弹和震天雷,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而标准化改革,也推行得非常顺利,已经初见成效。并且,大宋还拥了几种类似于西夏泼喜军使用的马上小型投石机。

  赵顼目光移向石越,问道:“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连忙敛神答道:“章大人所说极是。如果天下人皆以为国而死为荣,那么国家强大之日也就不远了。”

  “朕会给他们追赠官爵,厚加抚恤。”

  “追赠官爵的荣誉,不足以震撼天下人的耳目!”石越早已经决心要给死难者争取更大荣誉。

  赵顼却面露为难之色,问道:“那卿以为当如何?”

  “臣请陛下,在汴京建先贤祠与英烈祠。先贤祠专门供奉本朝有名的学者、于国有功的研究人员的牌位,不分儒学杂学,只要才学有益后世,皆得入祠供奉;英烈祠则供奉为国战死的将士牌位,凡为国尽忠者,都要查明其姓名籍贯,将牌位供于祠中。每年春秋二季,由朝廷举行祭奠,宰相以下行跪拜礼……”

  赵顼与章惇听到石越这番话,都不禁吃了一惊,赵顼不禁说道:“这,这只怕于礼不合。”

  “陛下,虽然是古礼所无,但是儒家弟子,亦可配享孔庙,功臣则可以配享宗庙,二者之意义相近。若能让人知道死去有意义,则人人勇于效死,远胜于追赠官爵。这也是奖励忠义智勇之意。”石越慷慨而言,脸上有着势必争取的坚定。

  章惇看看石越,又偷眼打量一下皇帝,道:“臣以为此议可行。”

  赵顼苦笑几声,道:“知都给事中事是前御史中丞杨绘,这还是石卿举荐的。朕愿和石越打个赌,纵然尚书省同意,门下后省也非得驳回去不可。”

  ※※※

  同一日。开封城南朱仙镇。

  皇宋讲武学堂。

  一千零八十二名指挥使以下,副都兵使以上的禁军军官,分成马、步、器械三列整整齐齐的站在校场上。他们都是来自于汴京周围的禁军军官。将台上,站着三四十名教官,其中不少教官一脸杀气,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战阵的;还有一些则文质彬彬,倒似读书先生,这自然是原来武学的教授。

  枢密副使王韶、兵部尚书吴充、兵部侍郎郭逵都出席了这次“开学典礼”。但是大家的话语都很简短,做为武官系统的人来说,兵器研究院的悲剧不可避免的影响了每个人的心情。

  开学典礼后,所有禁军军官分成了十个都,九个都一百零五人,包括三个骑军都,六个步军都,还有一个神卫军都是一百三十七人。田烈武和文焕分在同一个都,他们很惊喜的发现,在自己这个都中,还有一位老熟人——吴镇卿!

  但是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叙旧,传令官刚刚分配完毕,一个可能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军官就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从此时起,你们归本官统辖,谁敢不听号令,军法无情!”

  文焕低声在田烈武身后说道:“这人是王韶的长子……”一句没有说完,就听王厚厉声喝道:“文焕!”

  “末将在。”文焕吓了一跳,连忙出列。

  “还有你,田烈武!”

  “末将在!”田烈武应声出列。

  “文焕,你可知罪?”王厚不去看田烈武,只向文焕冷冷的喝道。

  “末将、末将……”

  “本官知道你是武状元,武状元又如何?”王厚冷笑道,“田烈武,你执杖重责文焕十五军棍!”

  田烈武一怔,早有亲兵到小校场边拿来一根大棍,递到他手里。田烈武无可奈何,只得应道:“得令!”走到被两个亲兵按倒的文焕身边,“啪”的一棍打下去,便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文焕应声“啊”的大叫。他把棍子举得高高的,一连打了十五棍,王厚却只是不住的冷笑。

  待他打完十五棍,王厚却突然走了过来,目光逼视着田烈武,沉声问道:“听说你是田琼的侄子,是吧?”

  “是。”田烈武被吓了一跳。

  “田琼当年和我有袍泽之谊,他常说他有个侄子武艺出众,可惜在开封府当差,那人是你不是?”

  “是。”田烈武的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衙门里打犯人的把戏,你玩得挺熟是不是?”王厚这时才提高了声音吼道。

  “……”

  “是不是?!回答我!”王厚的目光犀利得仿佛要撕开田烈武的皮肤,直刺入他的内心。

  田烈武硬着头皮高声答道:“是!”

  “很好。”王厚大步走到队伍之前,厉声喝道:“来人,给文焕重打二十军棍,田烈武三十军棍!”

  “得令!”他的亲兵厉声应道,按下两人,棍如雨下顿时皮开肉绽。但这次二人却是咬紧牙哼都不哼一声。

  王厚环视众人,厉声说道:“今日就告诉你们第一课,我不管你们在禁军里面是什么老爷,是上三军的还什么军的,到了讲武学堂,就要明白一件事,军中纪律第一!”他轻轻一击掌,一个亲兵送上数张写满字的白纸。王厚指着纸说道:“这是讲武学堂纪律,也是军中纪律,我让亲兵念读十遍,今日你们就站在这里给我背熟了,背会了,到讲武台来找我背完,再回去休息,背不会,站在这里背会为止!”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可怜这些禁军军官,平日里薪俸优厚,最少也管着百来号人马,这时却被几个小兵虎视眈眈的盯着,一遍一遍的听着军纪。稍有动弹,几个亲兵就冲上来,扑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

  
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第四章
  

  讲武学堂的教官自然并非全如王厚一般严厉,但其中却也还有更加残酷的,比如军中号称“枭勇”的两大名将张玉和林广,竟然要求受训的步军军官站在箭雨面前纹丝不动,保持队列的整齐,若是稍露出些许怯意,就会受到极其严厉的体罚。于是讲武学堂开学第一天,和田烈武、文焕一样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的学员,竟多达数十名,至于挨过鞭子的学员,则数以百计。
  当天晚上,田烈武与文焕从医官那里要了药,挣扎着相互搽了,趴在简陋的铺盖上睡了。谁知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但听得一阵刺耳的号角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回荡在整个学堂之中,随即便听到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劫营!劫营!”

  文焕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含含糊糊的嘟哝道:“太平盛世,劫的鬼营?”话音未落,头一歪竟然又睡着了。田烈武本也是强睁睡眼,但看到他这神情,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于是便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文焕屁股上的伤口,痛得文焕“哎哟”一声大叫,几乎跳了进来,正要埋怨,却见田烈武已经开始披挂,一边说道:“快起来,要不然小阎王饶不了你。”——不过一天功夫,王厚便已在学员中得了“小阎王”这样的浑名。文焕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披挂——便在这时,校场结阵点兵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吃过苦头的学员们也顾不得身上的盔甲是不是穿齐整了,慌慌忙忙便往校场跑去。

  到了校场,就发现各都教官都已经到齐,所有教官、亲兵都穿得整整齐齐,手执长鞭,肃然站立。王厚冷冷的望着麾下的学员,见他们一个个披挂不整,有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拿,眉间早已经锁成了“井”字。

  “明日每人去领一本《诸军训练条例》,自己看看如果敌军劫营,应当如何应对。”王厚忽然举起鞭子,指着一座不知什么时候搬来校场的座钟,厉声斥道:“从吹号到集合,竟花费整整三十分钟!若真是契丹、党项的骑兵,你们早就去奈何桥报到了!”

  文焕心中大是不服,暗想道:“你不安排哨探,早早传讯,我们怎么来得及?”但不服归不服,这样的话,那里敢说将出来?

  王厚凌厉的目光环视众人,高声道:“我知道你们不服!但是两个人配合披甲,快则五分钟,最多十分钟!从明天开始,连续十天,每天一个时辰练习解甲披甲。今晚凡拿了兵器的,回营睡觉。没拿兵器的,换班守夜!”

  众人如蒙大赦,顿时散去。只有那些没有拿兵器的学员,虽然愁眉苦脸,暗自叫苦,却也不敢让“小阎王”听见了。王厚待所有人全部走了,才吩咐亲兵道:“待会给挨过打的人,悄悄送点伤药过去。”

  亲兵连忙应着去了。却忽听一人笑道:“恩威并施,处道将门之子,果然深明治军之道。”

  王厚循声望去,却见是讲武学堂大祭酒章楶,连忙欠身行礼,道:“末将见过大祭酒。”原来讲武学堂之设,除了五年整编期内半年一期速训军官外,以后每个军官升迁,都要到讲武学堂速训半年。并且,其长期的目标,更是直接向各州学、县学招收士子,培养科班武官。担负这样的重负,兵部侍郎事务烦多,是不可能奔波于开封与朱仙镇两地,来管理校务的。因此,讲武学堂在山长之外,设有“大祭酒”一职,负责处理日常校务。第一任大祭酒章楶,是礼部试第一名,省元出身,畅晓军事,文材武略,皆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在石越那个时空的所流传的《宋史》,是将其与王韶相提并论的,因此石越特意向皇帝推荐,以章楶为讲武学堂大祭酒兼武经阁侍讲。

  章楶这一日来四处巡视,检查各都教官训练之法。他与卫尉寺卿章惇同宗,又得石越青眼,自是知道不少内情——为了防止某一派系军官对讲武学堂影响太大,皇帝与吴充、石越、韩维四人精心挑选了数十名教官,名义上的山长郭逵与他这个大祭酒,并没有影响第一批教官任命的能力。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教官,来自武学、王韶军、蔡挺军中,还有些则是以前狄青的旧部。所有的教官,都必须是有过战功,武艺好,通文墨,懂兵法,可以说放在任何一处,都是军中翘楚。皇帝与石越,就指望着以这些人来打造一个精干的军官阶层。

  因此章楶丝毫不敢怠慢。他知道这些教官虽然都是军中英杰,但是各军风格不同,作风自然不一。似王韶旧部,如王厚便深受乃父影响,虽然恩威并施,却是为人严肃;而张玉、林广,训练虽然严酷,但是一旦解散,就和部下喝酒赌钱,无所不为;还有些教官,则多恩少威,或者有威无恩……虽然颁布了《诸军训练条例》,明确提出了各种训练指标与操练规程,但是要打造一只真正强大的军队,还需要有真正精干的军官与公正的奖惩监督。这些东西的养成,绝非一部《条例》的颁布就可以解决的。所以,章楶知道自己的责任,就是约束好这些教官们。

  但是章楶这次来找王厚,却是为了别的事情。他走到王厚身边,笑道:“处道,刚刚接到兵部行文,卫尉寺想派一批军法官来讲武学堂,一同参加训练。”

  王厚不明其意,便不接口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章楶,知道他必然会继续解说明白果然章楶顿了顿,又望了王厚一眼,才道:“但是学堂教官人手略嫌不够,而且……”

  王厚心中顿时雪亮,当下淡淡一笑,说道:“而且没有人敢接收军法官,这些人将来是要配备军中,负责执行军法,监督将领的,而我们这些第一批教官,却没有几个人会在讲武学堂呆一辈子,迟早要编入禁军之中,到时候难免不碰上这些冤家。此时训练起来,轻不得,重不得……”

  章楶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倒不料得王厚如此坦率。

  王厚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掂了掂手中的软鞭,淡淡说道:“既然他们想来,就让他们归我管好了。我倒要先看看,这些所谓的随军军法官,究竟长了几颗卵子?”

  章楶倒不料王厚居然一口答应,不由松了口气,一面笑道:“这些人也只来受训半年,然后还要回卫尉寺受训半年,主要是成为卫尉寺军法官的教官,派到军中的机率也是很小的……”

  王厚忽然注视章楶,脸上肌肉一跳,轻声道:“大祭酒太小看我了!我王厚对朝廷忠心耿耿,怕什么军法官!”

  章楶哂然一笑,道:“那就好。我还要去看看神卫营的教官,兵器研究院的惨案,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王厚连忙欠身抱拳,道:“末将恭送大祭酒。”

  ※※※

  尚书省,政事堂。

  政事堂会议。

  左仆射韩绛、右仆射吕惠卿并排坐在上首。吕惠卿打量着座中的诸人,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冯京、户部尚书司马光、礼部尚书王珪在左,兵部尚书吴充、刑部尚书陈绎、工部尚书苏辙在右;六部尚书之次,则是大理寺卿张景宪、司农寺卿安焘、太府寺卿石越;压班的两个座位,左面坐着尚书左丞王安礼,右面坐着尚书右丞吕大防。此外,太常寺卿常秩与新任军器监兼知兵器研究院苏颂则坐在了最下首,他们二人均不带参知政事衔,是奉命前来旁听并作证的。若按照旧制,太常寺卿为九卿之首,如今却事权多削,反而远远比不上九卿之末的太府寺,看着正襟危坐的张景宪、安焘、石越,常秩不由在心里感到一阵别扭。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吕惠卿眼中。

  吕惠卿淡淡一笑,旋即正容,随即缓缓说道:“太府寺卿石大人关于建忠烈祠与先贤祠供奉殉国将士与逝世贤者的建议,门下后省通了忠烈祠的建议,却驳回了先贤祠的建议,理由是:凡国之贤者,或可入孔庙陪祠,或可入宗庙配享,设先贤祠是多此一举,虚耗国帑。”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的望了石越一眼,见石越面色沉静如水,竟是看不出深浅,心中一凛,继续说道:“今日要讨论的第一件事,就是政事堂是否决定坚持设立先贤祠?”

  韩绛轻轻咳了一声,望着石越,问道:“石大人,你是倡议者,你的意见如何?”

  石越的目光依次扫了众人一眼,才缓缓说道:“下官依然认为先贤祠的设立非常有必要,因为孔庙、宗庙非常人所能配享。”

  “贤者自然不是常人。”吕惠卿接过话来说道,“在下以为,给事中们担心的,是先贤祠供奉的人是什么人,是不是要把杨朱墨翟之流,全部请进去供奉?谁有资格入先贤祠又当由谁来决定?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奏折只怕会再次被驳,那就会是很严重的事情。”

  “虽不必杨朱墨翟皆入祠,但是如算学名家入祠,却是可以的。此前以算学家配享孔庙,争议甚大,若设先贤祠,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石越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似乎要以此表明他的决定,但在他的心里,却知道以这样的理由,是很难说服众人的。他知道先贤祠对在座的人来说,除了苏颂以外,都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在座的这些人死后,既便是进不了孔庙,也是能进宗庙配享的。

  果然,礼部尚书王珪以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道:“石大人,这个先贤祠如果专为祭祠算学家,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何况,这次兵器研究院不幸死难的人,完全可以进忠烈祠祭奠,那也是罕见的殊荣了。为何非要偏执于一个先贤祠的设立?”

  “二位相公,诸位参政,常大人、苏大人,”石越抱拳环顾,慨声说道:“先贤祠的设立,是功在千秋的事情,它可以鼓励一代一代的人,去追求真知,了解天地间的奥秘,甚至于不惜为此献身,因为他们会知道,自己死后,英灵能得到祭奠,自己的努力会得到天下的认可!同时,先贤祠也是慰藉军器监事件中死去的二十五名研究员和八名工匠的地方,他们不仅仅是为国捐躯,他们也为追求真理而死!在一个个教训中吸取经验,是我们前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必须被我们用一种特殊的形式来纪念!”

  但是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司马光蹙眉道:“死去的人诚然值得悼念,但是有英烈祠足矣。我总以为,如果创立先贤祠,一定会破坏董仲舒以来儒术独尊的地位……”

  石越愕然道:“君实尚书何出此言?”

  “朝廷为钻研奇技淫巧的人如此郑重的大开先例,如果说不影响天下的风气,我却是不相信的。如果只是入祠英烈祠,倒还算得合情合理。”司马光目光直视石越,似乎想直入他的内心,了解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君实尚书,这是一种偏见!”石越也正视司马光的目光,朗声而答,没有丝毫回避。

  “偏见?儒学自是正统。”

  “儒学不仅仅只有九经!天地之间,存在大道,要了解道是什么,就需要我们格物致知。仅凭